爬满虱子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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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次恋爱宣告失败,我才真切地感到一种恐惧,一种很吓唬人的恐惧。

其实我的胆子挺大,小时候和人打赌闯过女厕所,初中时更是肆无忌惮,常常为了抄小路回家而孤身一人穿越一片阴森的坟地,这是很多人都不敢做的事情。可是自从我遇到三个人以后,我的胆子就慢慢变小了,他们是大伟、馒头和小四。这三个人是典型的胆小鬼,半夜起来上个厕所都要把全寝室的人叫醒,好像上个厕所也是件相当自豪的事似的。为此,我常常很气愤,因为我得时刻骂骂他们,提醒他们一定要沉着要冷静要心如止水。

我是个文艺青年,爱发牢骚,爱打抱不平,爱斜着眼看世界。这几乎是文学青年的一个通癖,但不能说是悲哀。因为悲哀的文学青年总喜欢和自己过不去,像王国维,像老舍,像海子,像像顾城。我跟他们不一样。

因为爱好文学,于是我的第一篇小说便在大伟、馒头、小四三个人的影响下出炉了。我模仿梅琴的《三个骗子》和博尔赫斯的《恶棍列传》将小说取名叫《三个恶棍》,目的是为了创造一种轰动的效果,然后我倾尽毕生之所学,将三个恶棍写得猥琐无比臭名远播。虽然后来语文老师怒气冲冲地大笔一挥给我的小说判了个零分,但我始终没有气馁。反过来想,如果语文老师写一个大地啊我的母亲大山啊我的爷爷之类的诗,我照样会毫不留情地给他打个零分。很多时候,文学青年都在胡扯,只是有的人扯得像模像样,把大地说成了母亲把大山说成了爷爷,于是就有人给了他一个满分。当有的人把大地说成黑乎乎的泥土把大山说成破烂的石头,于是他便得了零分。经验告诉我们,当你的角度与大多数人都不同时,那么你就死定了。

我前面讲的那三个人,大伟,馒头,小四,他们是我的室友。

其实我们四个人还挺有缘的,来自四个不同的省份,说四种不同的家乡话,可我们彼此都爱好文学,喜欢谈诗论文,喜欢动不动就挥毫泼墨一发不可收拾。当然,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爱好,那就是边吃花生米边喝点小酒,然后学古人的样子,一个个清高得坚如磐石。

我们都喜欢放荡不羁喜欢仿古喜欢一言不发,比如大伟和馒头喜欢学古人留长发,我喜欢学陶渊明用竹筒喝水,小四喜欢不声不响地用火柴点烟。

大学里喜欢的第一个女孩是音乐系的,别人都说有音乐感的女孩长得特白,其实不然,那个女孩仅仅是长了一对漂亮的脸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鬼使神差地就对她春心萌动了,反正我特别喜欢在睡觉之前有人能唱歌给我听,小时候就是这样,老妈的歌声至今一直在我的耳畔回荡。在大伟馒头小四的鼓励下,我庄严地写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封情书,众所周知,我是个喜欢标新立异的人,那些苍白无力恨不得立即掏心掏肺的文字最让人受不了了,因此我准备画幅画送给她,寓情于景是个不错的选择。

经过一番深思,我决定画花。

可是难就难在画什么花,画什么形状的花,为此我翻阅了百花图库,最后我遗憾地发现几乎没有一种是我十分拿手的花。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恋爱专家柏拉图,在我的心中,柏拉图占有及其重要的位置,我十分相信他的哲学。柏拉图说圆球形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图形。对,就是圆球形的,我相信柏拉图的实力定能为我赢得她的芳心。于是我开始画小花,小巧玲珑的花,女孩子是最喜欢男孩子送她花的。但无论送什么花,千万不要野花,比如野菊花野茉莉,收到野花的女孩子常常是很伤心的,因为男孩子的花往往八成是从路边采来的。

画得很快,三个小时后我便派馒头将信送了出去。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的身心经历了漫长的煎熬与等待,时间走得竟是如此之慢,我蠢蠢欲动的心灵仿佛在漫无边际的两个世纪里缓缓爬行。吃完晚饭后的七分钟,小四将她的回信十万火急地送到蹲在厕所里的我手中,我迫不及待地拆开小巧的信封,慌张地读起来。信的开头是这样的:“阿飞,很高兴收到你为我画的画,真的很好看。”读完第一句的我忍不住内心的喜悦,一个人闭上眼睛呵呵地大笑起来。当笑到一分钟的时候,小四推了推我的头,我睁开眼睛发现车水马龙的厕所里那些兄弟们一个个如豺狼饿虎般看着我,有一个家伙用小指指着我,还有一个家伙浑厚的声音在叫鄙视。我知道自己做得太过分了,现在正是便秘的高发季节,在这种严肃而哀伤的场合,我不应该大声喧哗隔岸观火的。

于是我接着看我的信,“虽然你画得很可爱,但我真的看不懂你画的究竟是什么,那圆圆的粗粗的,像结满荔枝的树干,又像爬上树梢的西瓜,又像……我说不清楚了,总之,哲学家曾说,喜欢创造千奇百怪的人常常是特立独行的,而这种人常常具有佛家的境界。我只是一个不谙世事单纯得不能再单纯的女孩,而你则与佛家看似很有缘,你真的不适合我。”

重重的话语将我从九霄云外拉了下来,而我摔得遍体鳞伤。鼻子一酸,心里骂了句:我又被柏拉图这糟老头子给骗了,该死的柏拉图。正当我准备拉下面子,为死去的爱情悲泣的时候,小四再次推了推我的头,提醒我考虑一下周围正在水深火热中努力奋斗的兄弟们的感受,于是我忍住泪水,偷了小四一支烟,两块钱一包的劣质烟,我狠命地咬着烟屁股用力地抽起来,直到烟屁股烫到我的嘴。

从厕所里出来,伤心早已被熏得臭气冲天,紧紧地缠在我身上,两脚发麻的我第一次没有去上晚自习。

时间过得如此之快,我的记忆竟变得如此健忘。一个星期后,我便同往常一样可以边吃花生米边喝点小酒了。

大伟总是感叹:这个世界太悲观太荒凉,总有些人注定要独自流浪。而每当说完这句话,大伟便要喝一口酒,然后神情呆滞地写他的《东方文艺评论史》。这本书是大伟的心血,尽管到现在为止只完成了寥寥两万字,但大伟还是不屈不挠,依然每天只写上稀稀拉拉一百个字。大伟坚信总有一天能写成二十万字,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我不赞同大伟的观点,如果按他的速度这样写下去,等二十万字爬满,黄花菜都烂掉了。因此,我极力鼓励他最多只写十万字就封笔,往往封笔时人家给的稿费要高得多。

昨天看见一群人在树林里打架,为首的那个满脸络腮胡子,估计是个研究生。现在打架的人可多了,在这个英雄辈出的年代,解决问题而又让对方心悦诚服的方式常常是很英雄式的。哲学系有个家伙十分狡猾,占了人便宜还十分有理,动不动就把叔本华尼采搬出来与人理论争辩。面对这种斯文人,就算吃了亏,一般人都会知难而退。可恰好有那么一回,他碰上了一个体育系的壮汉,不等他开口,壮汉便一拳朝他眼睛砸去,末了扔下一句“俺只知道哲学系的都是些精神土匪,专打别人的主意”,然后扬长而去。之后,听说哲学系的家伙转了专业,专攻硬气功与武术。

我的心里很不平静,我提倡理论争辩,我主张和平解决,但我不能主张狡猾。可有些人就很死心眼,一看到不平就要动刀动枪。像馒头就是这样的人,看见鸭子被公鸡欺负便热血沸腾,恨不得立马一刀剁了公鸡,看见流氓调戏女人便火冒三丈,恨不得跑过去对着那流氓就是一拳。这种人最没出息了。作为一个年轻人,血气方刚是正常的,但做愤青就得有个愤青样,不要把愤青做得那么冲动,否则这不叫愤青,这叫侠客。

真正的愤青通常是很冷静的,比如在骂别人之前首先得把自己的坏处好好数数,再比如见人打架首先得磨磨嘴皮子教育一番,教育不成再动手也不迟嘛。

三年前我嚣张跋扈,看不惯那些小摊小贩破坏环境影响市容,三年前我高高在上,对身旁拉煤的老大爷漠不关心,可是今天,我一看见卖快餐的老大妈艰难地推着车就会立马跑上去帮忙推一把。

其实我也是做过愤青的,只不过只能算半个,因为我不够冷静。

当年对高考十分不满,于是满世界批评高考,写纸条啊吹牛啊,四处劝诫同学不要被高考给害了。同学们也似乎很有同感,响应者云集,有个成语叫心灵相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但是,很不幸的是这个成语只成活了三天,第四天我对他们说既然我们都不满高考都痛恨高考,那么就让我们放手一搏吧,大家一起冲出去上网打游戏吧。谁知道当他们第一个把我送上围墙后,所有人便不肯往上爬了,居然还有两个家伙跑到政教处告我两宗罪——翻墙上网和破坏围墙,我靠,他们就这样把我给卖了。

从此我变得忧郁起来,像普希金,像尼采,像海子,像不刮胡子不洗脸的爱尔兰诗人。不久,我便向高考投降了。

自从上了大学,我开始对文字十分着迷,一心只想成为一个浩浩荡荡的诗人或作家。我想到了马克思,没有饭吃没有水喝都坚持写了那么多年的《资本论》,我想到了莫奈,有时一杯咖啡能管上一天,我想到了梭罗,躲在湖边两年终于写出《瓦尔登湖》,我还想到了杜甫李白穷的响当当还是坚持写诗。于是,这更加坚定了我玩弄文字的决心。

第二天早上,我吃了一碗三块钱的牛肉面,却只给了两块五,后来被卖面的老婆婆臭骂了一顿。这件事对我的打击相当大,在后来的时间里,我发现自己真是单纯得一塌糊涂,然后我毅然放弃了当初天真的决心。我连一碗牛肉面都吃不起,哪里还有心思写什么鬼文章,饿肚子的人写出来的东西看上去不是缺斤少两就是面黄肌瘦皱巴巴的缺少养分。人家李白好歹也有块御赐的喝酒金牌,到哪里喝酒都不用花钱。而我则不同,没有哪个皇帝也给我发块吃牛肉面金牌。否则我也不会改变初衷了。

最近我还发现一个很怪的现象,小四从来都是不善喝酒的,就算和我们在一起,他边吃花生米边喝点小酒,最多也只能灌完两瓶,等第二瓶喝到还剩一小口,他就跌跌撞撞地爬上床睡了。两年以来,我发现他从来都没把那小口喝完过。为此,他被我们笑过无数回。可是前不久,他和女朋友吵了架,回寝室后二话不说拿起酒瓶竟豪爽地喝了四瓶才睡下。这令我们三个人十分吃惊。事后,小四告诉我,这就是潜能。

我们英语老师是个赶死鬼,一节课能讲三四篇课文,可是自从上次春节回家坐火车被黄牛党宰了五十块钱后他就性格大变了,比如讲课文时遇到Scalper(票贩子)这个单词,他常常会气急败坏地停下来,对Scalper大讲特讲,俨然一副为了正义要把天下所有Scalper都消灭的样子,一说就是两节课。这与他先前一节课能讲五十个单词的作风迥然不同。由此可见,当人受到刺激的时候,能爆发出比平时强一百倍的能量。

我的高数考砸了,受此影响,我决定也去刺激一下自己,顺便把自己的潜能激发提高一百倍。其实五十倍就足够了,我从来都不是个贪心的人。于是我选择了喝酒。当我晃当着眼珠喝到第五杯的时候,我摸了摸自己的头,感觉潜能好像还没怎么跑出来,我就想,潜能这东西怎么比观音菩萨还难请呢,莫不是我心不够诚喝得还不够多。于是我又猛地灌了一杯,灌到第七杯的时候,我隐隐约约感觉到潜能在我头上乱串,我一兴奋便失去了知觉。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派出所冰冷的大长凳上,民警威胁我说你丫的胆子还挺大的呀,兜里揣着一块五毛钱也敢跑去喝霸王酒,你到底还喝过多少霸王酒,赶快老实交代,否则有你小子好受的。

我一老实读书人,弱不禁风的,拽起来不过二两,怎经得起这架势吓唬,没过多久,我就咬着牙齿认栽了。为了老实交代,我充分发挥了自己编故事的特长,我编了自己喝霸王酒的许多酒店,比如什么锦江啊,希尔顿啊,香格里拉啊,半岛啊,那个民警的文化程度估计很低,大约在小学三年级左右,因为他总是停下来问我希尔顿是怎么写的,该写中文还是该写英文,不过听到香格里拉他就不问了,很流利地写了下去,他说香格里拉以前在电视上听过,很有名的,他就客气地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烟毫不犹豫地抽了起来,抽烟的过程很是艰难,我猛抽一口吐一个小小的烟圈,接着便说一个酒店的名字,额头上总是冒着豆大的汗珠。当我说出钓鱼台国宾馆时,那个民警一下子跳了起来,拔掉我咬在嘴里只剩半截的香烟,他暴跳如雷,你怎么说着说着又不老实了,丫的找打啊。

当他亮起硕大无比的拳头,并把几个指头拧得咯咯响时,我吓得到退了一步,我的妈呀,我这不是很老实吗,我说的句句都是刚从心窝里掏出来的话啊。可他偏偏不相信。

这时,走进来一个很老道的民警,看起来有四五十岁,他严厉批评了那个想揍我的民警,然后问我家里有什么人,都干什么的。我一紧张,说出了我爸爸的电话号码。

一个小时后,我爸爸终于来了。经过一番解释后,民警终于放了我。老爸问我为什么喝那么多酒,我说我要挖掘自己的潜能,老爸怒吼一声:那你现在终于挖掘出自己喝酒的潜能来了。我本想说我是想借酒来挖掘自己学习和想问题的潜能的,可是没等我说出这句话,老爸密集的拳头便狠狠向我砸了过来。

我真是欲哭无泪,那个有我惨,嵇康没有,岳飞没有,方孝孺没有,李公朴没有,闻一多也没有,他们个个都是说真心话才死的,而我却连发言的机会也没有,胡适虽然后来被人骂,但他到底还是风光过几年的。

因此,我得出一个结论,有时候潜能这东西是不能乱挖的。

最近我就很烦恼,女友因我连续两年没陪她过情人节而生气不理我了。其实有些时候我也是身不由己的,第一次是在外地回不来,第二次是要连夜赶论文。可女友就是这么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有时突然很大方,有时却小心眼的很。

毕业实习交表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女友选择留在本地一家私企,兄弟们也有很多留在本地几家还不错的公司,我为了兼顾爱情与友情也下定决心留在本地。

上午七点半的时候,女友终于踏出破冰之旅给我发了一条短信:今天上午十点,老地方不见不散。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行头,把女友去年送给我的那条领带仔细系了系,最后还特意把几根冒出的胡子认真刮了刮。九点半,小四陪我提前半小时赶到老地方——公园。天气晴好,像嵇康弹广陵散被杀的日子,小四不慌不忙掏出一根火柴点烟,我也跟着掏出一根火柴,靠在长椅上挖耳朵。

小四一脸憔悴,一副很无奈的样子,饱经爱情风霜的他看起来显得十分苍老,如他在一篇日记里写下的一样:“我真的感觉到十九岁我已经不再年轻已经开始苍老。”是啊,小四好歹也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当手机上的时钟提醒我已到十点的时候,女友已经出现。我亲切地跑过去拉了拉她的手,没想到她却冷冷地甩开了我的手。我知道,当深秋已经下过一场雪,那冬天肯定就不会再暖和了。如小四预言,我和女友分手了。但与上次不同,这一次我很坚强,我认认真真地抽完了一支烟,扔掉烟头的时候,我感觉味道很好。

第二天是实习交表的最后日子,我咬了咬牙,狠心地填了一个北方小城,为的是逃避现实,逃避那些凌乱不堪声名狼藉的现实。

临行前,大伟百感交集,一把抓住我的手,两眼金光闪闪,忽然哗啦一下,眼珠一转,老泪纵横。馒头拧了拧大伟的耳朵,说:“又不是去西天取经,干嘛搞得这么煽情,真是的。”馒头是个有幽默感的人,常常有灵感在全身上下翻腾。我训了训馒头:“你小子不说话又没人把你当哑巴,净瞎扯。”

火车鸣笛的时候,馒头匆匆从窗口塞进来一个小包包,我看也没看便塞进了背包。开到中途经过一条黑色的隧道,我醒了过来,头上不停地冒出汗珠。饥肠辘辘的我早已没了力气,开始奋力地寻找食物,还好,馒头为我买好了面包。吃着吃着我就哭了,我不愿让人看到我脏兮兮的脸,我开始狼吞虎咽……

当一个个恐惧向我袭来。爬满虱子的日子。模糊了的爱情。远去的背影。我擦了擦自己的双眼,或许,真的像大伟说的那样,总有些人注定要独自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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