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到荼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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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於07年6月)

当我做梦的时候,我总能看到一片海,夜晚的海。银白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柔柔的波浪卷着风,沙地上留着一排浅浅的脚印,海面上遥远的灯塔发出最后一缕光。我很喜欢这样的夜晚。刚开始,我以为这是青岛的海,后来我看到了一幅关于青岛的照片,海边的房子很破,沙地看起来很硬,灯塔也很破,然后我就开始怀疑。直到我看到了厦门的海,然后我就真正深信不疑。

其实,很多时候我在说谎,因为有三条很堂皇的理由,一、我很少旅行,二、我害怕坐火车,三、我很担心被海水淹死。

夜晚的火车总是很可怕的,它常常呼啦呼啦一头钻进深邃无比的山洞隧道,在黑灯瞎火的世界里爬行,让人害怕得喘不过气来。倘若有一天我真的在夜晚坐火车,我便会点上十根蜡烛陪着我,一直到它们燃尽,然后我彻夜地不睡觉。

我喜欢看落日,看散落了羽毛的飞鸟沉沉老去。在无数个做梦的日子里,我盼望能去佛罗伦萨,去威尼斯也行,去看那些经典耐看的落日,然后背上厚厚的行囊,吃完厚厚的面包,踏上往布拉格的路。据说,十月的布拉格还绽放着许多金色的花朵,青鸟常常横着飞过天空,贫困的画家严肃地坐在街头。

于是,我买来一张世界地图,一个一个找出我想去的城市,最后我发现它们都在遥远的地方,甚至在别的半球。我的脚就是走上一百年也不可能到达。我的梦想就这样破灭了,这样残酷,这样无声无息。

后来,我便常常做梦,梦到一些模糊的轮廓,上面刻着那些城市的名字,一个接一个。

其实,梦这个东西是很虚幻的,正如小艺曾经说的,不要相信梦,梦里有黑色的曼陀罗,有毒,剧毒。是的,我不相信梦。

蜗居在这个小城许久,总觉得空气非常不好,湿润的雨常常夹着厚厚的灰尘打在窗户上,屋顶的洞还在滴水。伸到窗口的梧桐不停地拍打着玻璃,树叶卷来卷去,所幸的是,玻璃完好无损。

趴在台灯下吃完最后一块面包,我就睡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太阳从窗户里钻了近来。透过屋顶的洞,我眯着眼睛看见了天,蔚蓝色的天。悄悄赶走一只停在窗户上的鸟后,我打开了尘封已久的窗户。窗户上有灰尘的痕迹,轻轻地,像是谁用笔画上去的一样。

收拾好衣服和鞋子,我便出发了,我要去西安,去看古老的城墙和用石板砌成的街道。因为最后一块面包已经被我吃掉的缘故,我必须找点东西填饱肚子,蛋糕还行,三明治也可以,热气腾腾的面条当然是求之不得了。

出门左拐的小巷里有一家面馆,老板是个胖子,手艺十分了得,扑哧扑哧几下工夫,又细又白的面条就缠在他手上了,一个外翻旋转,漂亮的面条便应声掉进了锅里。煮面需要用上好的炭,普通的木炭煮出来的面条不是太老就是太粘,吃起来没有滑韧的口感。小时侯,我常常看见胖子挑着两大筐炭从巷子了穿过,后面跟着他年幼的儿子拾起掉在地上的炭。

谁也不知道胖子的炭究竟是用什么木头烧出来的,大家只知道夸他的面条好吃,没有人去关心这鸡毛蒜皮的小事。胖子的面汤是老北京鸭汤,煮了好几个小时的鸭汤。自从有了这老北京鸭汤,吃过面的碗就十分干净了,连面带汤,客人十分喜欢这种不留痕迹的方式。

我笑着对胖子说,你是不是在面汤里放药了?胖子笑而不答,然后指着锅里的鸭脖子说,这就是药。

我笑了,端过胖子手里已经放好调料的面条。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忘了放葱花,算了,还是继续吃吧,没有葱花的面条也挺有滋味的。

我担心到了西安会吃不着这么香的面条,喝不到这么香的鸭汤。所以我多喝了几口。

我是坐汽车到西安的,正如我前面所说,我害怕坐火车,火车是一条会吃人的怪物。而汽车则不同,汽车上有电视,我可以边睡觉边看电视,每经过一个城市我都可以下去上厕所。我还可以清晰地看沿途的街道和房子,这些东西在火车上是看不到的。

到达西安的第二天,我便去看城墙。青黑色的砖块穿过古老的年代,已经班驳不堪,侵蚀的印记深深烙在城墙上。然而,从远处看,高大的城墙是那么地威严,俨然想不到它的衰老。一个励精图治的王朝曾在这里叱咤风云,一个战乱连连的王朝却在这里轰然倒塌,留下的只是一个坚硬无比的外壳。

夜晚,你能听见很多脚步声,还有苍凉的歌声,悠闲的茶话声,天真无邪的笑声,无数陌生的交谈声,仿佛一去不复返的年代又回来了。

走了一天的路,回到旅店的时候,老板给了我一条毛毯。西安的也是很冷的,尤其是这样的春天,白天暖和得不行,晚上却又回到了冬天,真是奇怪。

我喜欢这样的夜晚,可以裹着毯子趴在窗台上看还不圆的月亮,听周围寂静的而古老的声音。我喜欢这种方式。

天亮的时候,我喝了杯凉开水,然后又出发了。

穿行在密密麻麻的小巷里,看着交错排列的老房子,我的脚踏在石板路上感到一股冰凉。我看见一个人正抱着画板坐在街边的石板上,她在画对面的一个屋子,一个很老的屋子,屋顶的瓦片已经残缺不全。于是我问她:“你是画家吗?”她摇摇头。我又接着问:“你以前画过这样的屋子吗?”她还是摇摇头。我一下子语塞了,不知该继续问点什么。她瞪着两个大眼睛看着我,不禁呵呵地笑了起来。

她终于说话了,为什么问这么多问题。

因为,因为我喜欢问问题,我喜欢看人画画。

那你看我的样子像画家吗?

像,真的很像,我以前在一部电影里就看过一个画家像你这样静静地坐着画画,不过,他是坐在麦田里,大概是在画金黄的麦穗吧。

她又笑了,露出两排整齐而洁白的牙齿。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小艺,和我一样第一次来西安,而更巧的是,我们居然住在同一家旅店。

小艺在西安画了很多画,有城墙,街道,天空,花朵,大树,喷泉,还有老房子。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夹好,放在一本画册里。然后小艺边喝水边说,我的画笔已经不够了,等我把这些画画好后再送给你。

我带小艺去吃面条,吃那种老北京鸭汤面条。走了几条街后,我们却发现没有这种面条,太失望了。在一家小吃店里坐了下来,我点了碗凉皮,小艺点了碗炒粉鱼。吃到一半,我便不吃了,小艺说炒粉鱼味道挺不错的,你也尝尝吧,反正这么大碗我也吃不完,不如你帮帮忙吧。我抱着沮丧的心情尝了一口,味道果然不错。然后两个人面朝碗底背朝天花板夸张地吃了起来。

去碑林的路上下起了雨,幸亏小艺带了太阳伞,否则我们都成落汤鸡了。看完那一块块纹路深刻的石碑,我们便赶着去大雁塔北广场。

下午两点,雨终于停了,广场上看起来十分热闹。巨大的喷泉释放出美丽的水花,不时变幻着各种造型。我们坐在椅子上,津津有味地看着喷泉,不时有老外从我们旁边经过。

晚上的广场显得更迷人,九点钟,华灯齐放,五彩的灯光映照着转动的喷泉,无数个流光溢彩的瞬间被我们深深记住。我们并排坐在光秃秃的喷泉台阶上,让蓝色的光照着我们的眼睛和头发,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小艺悬着两脚荡来荡去,像个忘记回家的孩子。当灯光和喷泉熄掉后,小艺坐着不肯下来,她唱道,废墟上的鹰盘旋寻找残羹,夜空中的精灵注视游魂背影,忽然一阵钟声,穿透黑乌鸦的寂静,歌颂这壮烈还是嘲笑这神圣。我说,小艺,你不要唱这么悲伤的歌。小艺转过头突然对我说了一句话,好妖娆的喷泉。然后她又接着唱,爱上一个认真的消遣,用一朵花的时间,你在我旁边只打了个照面,五月的晴天闪了电,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我问她还在哪里看过这种喷泉,她说在梦中,在新加坡圣淘沙。

小艺,你饿不饿?

不饿,一点都不饿,你呢?

我也不饿。

数着天上清冷的星星,我和小艺躺在椅子上睡着了。半夜醒来的时候,喷池里有冒泡的声音,广场上空的暗涌迷漫成一片薄薄的水气,而小艺看上去睡得很熟,我把多余的衣服盖在她身上。

离开西安的前一天,小艺拉着我去KFC,坐在二楼巨大的落地玻璃前,看着窗格上精致的雕纹,我摸了摸,感觉有点冷。吃着吃着服务员递过来的鸡肉卷,小艺就哭了,她伤心地说,我准备送给你的画还没画好,可是你明天就要走了。

我停了下来,擦了擦自己狼狈的嘴,对小艺说,小艺不哭,这是你最爱吃的老北京鸡肉卷,画没有画好不要紧,等你画好了再寄给我。

旁边桌子上的两个小男孩咬着吸管看我们,我提醒小艺不要哭了,在小孩子面前流泪是多么丢脸的事情啊。小艺看了一下,擦了擦眼睛,继续吃沾有泪水的鸡肉卷。

睡到半夜,小艺敲开我的门,把一本画册交给我,她熬夜画好了那些画,城墙,街道,天空,花朵,大树,喷泉,还有老房子。我红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翻出陈旧的CD,我不停地听着关于流水的声音。有一片叶子从窗子掉了进来。

我总是一个人走在寂寞的街道上,让空洞的风灌满我单薄的领子。听着自己的脚步声,纠缠不清的忧伤带着还没唱完的歌重重向我砸来,砸在我的脸上,化成沉重的响声,飘散在落日的尽头。

出门左拐,巷子里异常冷清,胖子的面馆大门紧闭,那块挂了十几年的木字招牌也不见了。路边的老婆婆告诉我,胖子一家搬到城南闹市去了,那里吃面的人比这里更多。

我愕然了,兜了个圈,又开始啃我的厚面包,包子店里的老板热情地向我招手,烤红薯的老头不停地拨动着炉里的炭火,水果店的女人正在洗刚采摘的草莓,卖蛋糕的伙计迅速地把刚出炉的蛋糕切成两块,然后笑着将剩下的碎片塞进嘴里。

我看见一只鸟站在路边的树枝上,不停地唱讨厌的歌,于是我跺了跺脚,它便卷着尾巴飞走了。

小艺在信中说,当你看到我写的字的时候,我正坐在地上哭,就像那天在KFC一样,但我的旁边没有小男孩。我用了三年的画板被我弄丢了,一个星期前,在地铁站。疾速飞过的风,满眼倒退的树,我的画板终究是丢了。

我给小艺回了很长的信,然后买了一块新的画板送给她,我说,小艺,我是不懂画画的人,我不知道你喜欢哪种画板,我不知道你哭了多久,我只认识画板上标签的价格,我只知道你天生喜欢画鱼和房子,我只知道流眼泪的小艺看起来就像长不大的孩子。让我们明年再去看深深浅浅的街道,上海,新疆,济南,哈尔滨,只是三月的时候,恐怕哈尔滨还在下雪,不过,或许我们还能赶上最后一场盛大的冰雕。所以你摸摸画板吧,如果不喜欢,那就扔了吧。

一场浩大的烟火,一句繁华的沧桑,趟在时间的河流里,变成一首青春的哀伤。

蒲公英飞过树干的时候,我和小C飞快地骑着单车穿过那些时光。小C拍拍我的肩膀,看着太阳,你想到了什么?

太阳,还是太阳。

我想到的是一种游戏,十分笨拙的游戏——积木。

是啊,我怎么忘了呢。习惯堆一个下午的积木,习惯趴在地上看升起的积木,就像看升起的太阳,然后在轰然倒塌的一声中感到一种破碎的快乐,如沉入大海的太阳。

墙壁上的灯光,昏黄挥舞的血红残阳,连同那些支离破碎的青春离殇,一齐沉沉地老去。

当我举目向西望去的时候,总能想起《如果爱》中的金城武和周迅坐在地上的样子,很干净,很纯真。

周迅唱:没有一个是天使,尽管抹粉涂脂,残酷的天地,一只小蚂蚁,没有叹息权利。金城武唱:饥饿永远是主题,爱情是个道具。周迅唱:太阳刚下了,霓虹中飘溢。金城武唱:转眼谁入险地。

潮湿的风,从不同的方向吹来,地狱的裂缝露出一层黎黑的牙床。

握着小C去年夏天送给我的照片,静静地看着红色的东方明珠和银白色的金茂大厦,灯火辉煌的上海外滩浮起一层淡淡的哀伤。

《重庆森林》里何志武坐在便利店前的台阶上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每个东西上面都有一个日子,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

高考前一天,我们抱着最大的失望坐在小酒馆里,吃着刚从锅里炒出来的菜,没有谁说:吃吧,赶紧吃吧,不然呆会可抢光了。望着空调里冒出的冷气,我们嚼着嚼着喉咙就卡了,火锅里溅出的油星飞到桌子上,酒精的味道呛得我们眼泪直流。小C小声地说:我不想回忆,我只想哭。天黑的时候,老古嚼了嚼小碟里的花生,喝了好几口酒,到后来老古便开始发酒疯,我老古最能整了,半斤八两不就咕咚那么两下,有什么可怕的……你,你,你,都走开,别扶我,让人扶我就不是老古,让人扶我他妈就是孙子就是王八蛋。

我不知道老古是怎么回去的,只看见穿皮鞋的的哥把他赶了下来,他就躺在地上,然后他爬上了一辆三轮车。

那些明明灭灭的颜色,装在口袋里的道具,失散的天真,面目狰狞的绿光,像夏花一样灿烂的脸庞,挂在嘴边的华丽衣裳都消褪了,仿佛只过了一个丑陋的夏天。

还是不习惯做梦。总觉得梦应该是蓝色的,而不应该是大片大片的黑色。

这是小艺在第七封信里说的。

挂在墙上的钟,乳白色的指针,在遥远的空间里不断轮回。

小艺,我总是坐在房子里,看着指针,然后想起广场上强烈的音乐和节奏,如果明年没能赶上最后一场冰雕,你是不是依然会拉着我的袖子哭。

昨天我看到老古了,照片上的老古,他站在湖边,抱着石头,对着我笑。于是我就真的笑了,我说老古啊老古,人家尼采抱着老马痛哭,你怎么抱着块石头一个人放肆地笑。

照片上的老古胡子拉楂,长得十分抱歉,下垂的头发看起来很衰,但依然装得神似周传雄。

五月的风总是习惯带着雨,大片大片糟糕的树叶早早地死去了,如握在手里的青春,如案头那些陈旧的电影,如一百年都不曾弥漫的忧伤。

离开学校的第三天,我和小C并肩坐在哈根达斯柔软的椅子上,小C漫不经心地数着墙上的香草、坚果、葡萄、咖啡、樱桃、草莓,黑白相间的地板有着光鲜的颜色。我一边讲故事一边搅杯子里黑色的咖啡。

靠窗的座位设计很合理,不像忧郁的酒吧,人们一个个都躲在黑处说话。

午夜的时候,小C替我买了杯热奶。空洞洞的街道,灯火通明的店面,灌满了天堂的风。

路过Starbucks的时候,明亮的落地窗前坐着一位穿白色裙子的姑娘,静静地弹着她的钢琴。声音很小,像是久石让的《天空之城》。小C好奇地跑过去张望,然后又拉着我凑过去,这时她开始弹施特劳斯的《香槟波尔卡》。小C摆了个笑脸,向她招手,见小C跟坐在里面的自己打招呼,她也对我们笑了笑。

听完四首曲子后,小C便想睡觉了。

穿过一条胡同的时候,小C给了坐在屋檐下的乞丐五枚崭新的硬币。

午夜吹动的风,像明媚的剑,深入我们全身的每一处毛孔。但是,奇怪的是,没有人说冷。

咖啡和摩卡

乞丐与狗

还有优雅的段子

和破碎的声线

都腐烂了

剩下克莱门德钻进钢琴

然后

老气横秋的我

一声叹息

抖落了模糊的爱情

可怜的歌声

蜗牛的角

还有拉风的男人

只不过是浪得虚名

坐在小C的校园里看完五点钟的球赛,我就走了。

走的时候,我对小C说了最后一句话:你相信阳光吗?那个蠢笨无比的积木游戏,你还爱玩吗?明年我们一起去哈尔滨看冰雕,还有小艺。

小C点了点头。

回到学校的第二天,我看到了浮在缸里的鱼,直挺挺的,一动也不动,屋子上面的洞还在滴水。于是我扔掉了死去的鱼,扔得远远地,避开那些饥饿的猫。接着从市场上买来新鲜的鱼,换上一缸清水。

那些爱的年纪,当歌声唱满山冈,当花儿开到荼靡,当青春突然散场,相信没能为你数完的忧伤,在我的眼中一直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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